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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1. 09. 28(发布) 熊老师接受RT长采访

    来源:https://russian.rt.com/russia/article/911580-medvedev-intervyu-vybory-vmeshatelstvo

    Q:这是RT电视台的“独家专访”。今天我们要与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交谈,他是统一俄罗斯党主席,也是俄罗斯联邦安全会议副主席。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非常感谢您同意与我们见面。

    A:您好。

    Q:第一个问题是向党的领导人提出的。统一俄罗斯党自2003年以来一直在政坛占据主导地位,在国家杜马中拥有多数席位。同时,如果在之前的选举中,即2016年,统一俄罗斯党获得了54%的选票,那么这次是50%(译者注:这里的比例指的是联邦层面的政党得票率,并非杜马席位占有率)。首先,总体上,您如何评价这次选举结果?还有,在您看来,为什么执政党的支持率下降了?

    A:我该如何评价这样的结果呢?这对党来说是一个非常好的结果。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可以躺在功劳簿上,说一切都已做好,说执政党享有极高的威望——这当然不是理由。但这毫无疑问是一个非常、非常可观的结果。我相信,绝大多数国家的绝大多数议会政党,都会对这种结果感到非常、非常满意。我们也对这个结果非常、非常满意。我们曾与同事们讨论过这个问题,也曾与俄罗斯联邦总统共同商议,他在选举活动期间为党提供了帮助,他的贡献自然非常重大——作为国家领导人。所以,这个结果是好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已做好,也不意味着人们对一切都满意。显然并非如此。这是一种预支的信任。同时,另一方面,这也是一个机会,让我们审视哪些方面取得了成效,哪些方面还不尽如人意。哪些问题是痛点,需要重点关注。哪些应当纳入计划,而哪些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视为已完成。所以,我目前的回答就是这样。

    Q:既然如此,那么“统一俄罗斯”党在下一个选举周期中的主要任务是什么?有哪些重点优先事项,与上一个选举周期相比又有何不同?

    A:实际上有两项任务。任何政党的任务是执行竞选纲领——这一点我稍后会谈到。而统一俄罗斯党作为支持俄罗斯联邦总统的力量,其任务则是尽一切努力推动总统路线的实施,促进国家发展目标的实现,促进国家项目的落实,以及总统国情咨文的执行。这就是一项双重任务。

    关于如何促进总统决策的实施,这一点相对比较清楚。但至于竞选纲领,这则是一个更复杂的工具。而且今年纲领的制定方式非常有趣。为什么这个纲领被称为“人民的”?确实,参与该纲领讨论的——不仅是讨论,还包括向纲领提交建议——约有200万人。这并非修辞手法,这些人也不仅仅是党员——顺便说一句,党员人数也大约有200万——而是确确实实包括我国的普通公民。他们中的一些人,很可能并不喜欢“统一俄罗斯”党,或者至少没有投票给该党。但他们参与了这一纲领的制定,提交了建议。而其中最紧迫、最重要的建议被纳入了这一纲领。

    纲领以“人民福祉”章节开篇。其中包含许多最重要的事项:医疗卫生、教育、家庭支持、残障人士保障,以及一系列对我国公民最为重要的问题,例如住房问题、通信问题等。所有这些——我强调,并非泛泛而谈,不是“我们将要发展、推进、帮助”——而是以具体解决方案的形式呈现。即需要通过某某决定,需要将收入水平提高到某某水平,需要作出决定,比如采购多少辆校车,或者采购多少辆救护车。所有这些都写得极其具体。

    正因如此,我认为这是一份成功的纲领。当然,其中还有其他部分,涉及经济发展、党计划如何与政府协作、以及如何在国家杜马中推动决策。考虑到该党再次成为国家杜马的统治党,即拥有宪法多数席位,所有这些都有详细的规划。

    但同样重要的是对执行情况进行监督。我在上次竞选期间和这次竞选期间都说过:“同事们,我们的纲领,并非那种常见的——顺便说一句,在许多国家确实如此——仅仅是一套竞选口号。政党带着口号参加选举,赢了,很好,然后纲领就被搁置一边,至于它执行得如何,如何跟进,没有人特别去管。”我们上次就设立了所谓的纲领委员会,而且非常定期地开展工作,每隔三到四个月一次。我会召集所有党内同事,询问纲领的具体章节执行得如何——涉及国家治理、立法方面,也涉及社会政策、人口政策方面。总之,涵盖所有章节。

    因此,我或许可以不带任何虚假的谦虚,但至少我可以非常坦率地说:我认为2016年通过的纲领,在很大程度上已经得到了执行。顺便说一句,正因如此,我国公民才投票支持了统一俄罗斯党。

    尽管出现了您提到的一定程度的下滑,但显然,一方面这确实是一个指标,另一方面,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在225个单一席位选区中,有198个是统一俄罗斯党的代表,这是一个出色的结果。至于单纯的政党得票结果,确实略低一些,但这很正常。这是一个困难的时期,疫情,收入不幸地下降,不幸的是还有其他问题。而且,归根结底,党从未逃避过责任。党做出过各种各样的决定,也并非总是受欢迎的决定。我认为,这恰恰是执政党的首要任务——不仅仅是喊口号、与所有人亲亲抱抱(译者注:原文直出……)、说我们要做这个做那个,而是真正做出保护人民的重要决策,但另一方面,有时也是并不总是讨喜的决策。我认为我们成功保持了这种平衡。

    Q:此前,国家杜马选举的政党名单一直由党主席领衔,曾经是弗拉基米尔·普京,也曾是您。而这次,政党名单由“五人组”领衔。这些人无疑都非常有威望,在自己的专业领域也很出色。但他们缺乏立法方面的经验。丹尼斯·普罗岑科更是政坛新人。为什么最终选择了这些人?他们在党内的未来将会如何?

    A:我在党代会上已经谈过这一点,正是在我们提出“五人组”的时候。党——这虽是老生常谈,但事实确实如此——并非一两个人。不是弗拉基米尔·普京,不是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也不是其他某个人。它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庞大而严肃的人群集合,可以说是一个社会有机体。任务始终在于寻找新人——政治上的新人,参与政治项目的新人,有威望的人,知名的人,无论是在政治领域还是专业领域。我认为在这方面我们没有选错。我们的“五人组”拥有相当的知名度,这些人都是广为人知的。同时,您知道,非常重要的是,前来投票的民众以及关注政治体系发展的人们,能够看到一些新面孔。但这些又不完全是新面孔——他们可能非常年轻,甚至默默无闻,但总应该是尚未参与过此类政治角逐的人。当然,谢尔盖·库茹盖托维奇·绍伊古可能除外,他与党的关系直接相关,实际上他在20年前就参与创建了党,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他的形象对党来说当然是众所周知的。

    至于他们在党内的未来,目前已经明确的是,他们中的大部分将继续在各自的工作岗位上从事专业活动。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我们的同事库兹涅佐娃,她将转入国家杜马工作。但他们中没有任何一个人会中断与党的联系。他们将继续合作,有人将留在党的领导机构中,有人将继续负责党的项目。总统曾宣布,作为党提出的一项建议,即“五人组”中的每位成员都可以继续负责一个与他们自身领域相近的项目。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他们在党内的未来是相当光明的。

    Q:“统一俄罗斯”党是右翼政党还是左翼政党?以及,总体而言,您认为执政党是否应该具有某种鲜明的意识形态?

    A:不应该有。这是我的坚定信念。对此也有一些著名的政治学理论。顺便说一句,我国宪法中也有相关规定。我们没有国家意识形态——即1977年宪法中所固定意义上的那种国家意识形态,如果有人忘了的话,就是著名的第六条。问题在于,现在任何政党都应只专注于一件事——保障人民福祉、发展国家。实际上,任何政治力量、任何政党都如此宣称。无论是右翼、左翼还是中间派。因为事实上,抛开某些细微差别,大多数政党的目标组合是一致的——我们都希望过上好日子,对吧?我们都希望国家发展,对吧?我们都希望贫困消失,对吧?我们都希望医疗体系强大、发达、高效,对吧?我们都希望拥有现代化的教育——当然希望。每个政党都有这些目标。区别只在于方法。而这些方法并不总是与政党属于右翼还是左翼相关。

    当然,政党在政治光谱上划分为右翼部分和左翼部分,这种划分仍然存在。但请看,这种划分在其他国家已变得多么模糊。我认为,在我国目前,政党之间在那种经典意义上——即20世纪初那样的——意识形态鸿沟已经不存在了。区别恰恰在于方法,在于实现国家最重要目标的方式。在这方面确实存在差异。

    我们的“统一俄罗斯”党,正如我们常说的(这也是事实),是务实的政党。我们努力去落实一切。纲领中确定和记载的内容,我们努力以身作则来展示。有些事情我们做到了,有些事情可能没有做到,人们也因此非常严格地评判我们。他们可以清楚地追溯我们的具体成就在哪里,具体失误又在哪里。同时,我们也明白,每个政党都有自己的选举基础,或者说选民基础。对每个政党来说,尽可能扩大这个基础非常重要。正是这一点与放弃意识形态、或者说政党意识形态的消亡有关。因为如果一个政党说:“我们只是无产阶级的政党”,那么现在投票给它的,将只有那些自认为属于无产阶级的人,诸如此类。又比如大资产阶级的政党,等等。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说,情况已与20世纪初大不相同。但如果要谈论“统一俄罗斯”党在政治光谱中的位置,我会说它是一股保守或中间派的力量。

    Q:在您看来,俄罗斯的政治竞争状况如何?批评者认为竞争程度在下降。例如,他们引用数据称,到上一届议会选举开始时,全国有74个政党可以参加选举,而到2021年只有32个。而且在消失的47个政党中,有43个是根据最高法院的裁决被清算的。在您看来,这是一个令人担忧的趋势吗?

    A:您知道,这既不是令人担忧的趋势,也不是有利的趋势。这只是事实。我要提醒您,实际上,关于扩大以政党形式建立政治组织可能性的决定,正是您恭顺的仆人做出的。我在2012年做出这一决定。当时我们的政党光谱非常狭窄。后来扩大了,出现了相当多的政党。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都应该保留下来。其中一部分只是经不起政治竞争和斗争,或者干脆找不到资金支持,找不到自己的选民。另一部分则违反了法律。最高法院正是通过作出相应裁决,淘汰了它们。所以我不认为这有什么特别令人担忧的。同时,当然也可能出现新的政党。我们需要遵守《政党法》所规定的标准。它们必须具有一定的知名度——在市级、地区级层面。而如果它们想要参与,比如联邦级的竞选活动,那么在联邦层面也需要有知名度。

    Q:那么,还有一个关于莫斯科电子投票的问题。人们对它的结果看法不一。您知道,比如俄共,原则上拒绝承认莫斯科电子投票的结果。他们的候选人正是在电子票数统计之后才输给了统一俄罗斯党的候选人。您认为电子投票运行正常吗?

    A:电子投票是新生事物。我深信,迟早全世界的投票都会转向线上。因为不可能阻挡技术进步。

    唯一的问题在于结果的核实验证。这方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国家在这方面应该发声,人们也应该信任通过电子投票、在线投票得出的结果。因此,毫无疑问,电子投票代表着未来。同时我认为,在可预见的近期内,我国公民应该保留两种选择——既可以电子投票,也可以传统方式投票。

    Q:您觉得,阿列克谢·韦涅季克托夫是否胜任了观察总部负责人的任务?他在网上挨了不少骂。

    A:网上谁都会挨骂,这没什么特别的。阿列克谢·韦涅季克托夫也不例外。但我认为这方面一切还算顺利。因为,您知道,这里面还有这样一个问题……我刚才说了核实验证的必要性。但还有一个我没提到的因素,那就是便利性问题。在最近一次有各政党领袖、各议会党团领袖参加的会议上,我们的一位同事,即弗拉基米尔·沃尔福维奇·日里诺夫斯基,再次提出了一个众所周知的想法——投票不应是权利,而应是义务,并且应像许多国家那样,对放弃投票规定相应的责任,有些国家是罚款,有些则是刑事责任。我认为我们不太可能走这条路。尽管我再说一次——国际历史上有这样的先例。但在我看来,对任何一个现代人而言,投票的便利性正被提到首要位置。

    Q:回到选举组织的话题——这次取消了大规模直播。可以说,大众观众无法看到直播,只有党员、候选人和选举委员会成员才能访问。其次,选举不是在一天而是在三天举行。在您看来,这一切最终对选举的观感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A:我先说第二点。我认为三天投票期在当前是必须的,否则无法进行。只要疫情持续,长时间投票——比如三天投票——就是完全不可避免的。这没有什么不好。至于以后——当我们希望凭借全球共同努力战胜新冠病毒之后——这种形式是否还会保留,我不知道。但我认为这相当方便。

    更不用说那些所谓的发达民主国家了,无论我们如何评价它们,比如美国,通常投票要持续一个月左右。而且不知为何,这被认为是正常的。

    因此在当前情况下,三天是绝对必要且同时足够的时间期限。至于摄像头,这其实是非常昂贵的,如果它们无休止地运行,那是极其昂贵的。所以关键不在于每个人都能随意查看、翻看等等——也许这很有趣。但更重要的是能够对投票结果进行核实验证,以便能够确认某个具体投票站的投票是合法、合规的。为此需要录像。录像在三天内全程进行,从开始到结束。如果有任何疑问,所有记录都可以调取,据我所知会保存一年,可以查看,并据此提出诉讼。

    Q:接下来是一组关于选举在国际层面上的问题。您知道,俄罗斯外交部曾就美国IT巨头干预我国选举的消息,召见了美国大使约翰·沙利文。而且我们都还记得,2016年美国大选后,曾针对所谓的“俄罗斯痕迹”和俄罗斯干预美国大选展开调查。在您看来,俄方是否可以发起类似的调查,但针对美国公司?这对俄罗斯来说是否有必要?

    A:我不知道。但我依据的是拉丁语中一个著名的对等原则——quid pro quo,即“以牙还牙”——当然,这里要加引号。如果他们向我们提供了这样的“帮助”,那有何不可呢?我认为完全可以考虑进行这样的调查。但这应由主管机关决定,应由执法机构决定,应由我们的中央选举委员会决定,最终外交部也应参与其中。但原则上,如果有充分证据证明他们进行了干预——那又有何不可呢?

    至少根据我们掌握的数据,在这三天的选举期间,中央选举委员会的服务器遭到了大量攻击。据数字发展部数据,这些攻击中约有50%来自美国。这难道还不足以成为开始“算账”的理由吗?

    Q:您提到了对中央选举委员会服务器的攻击。我们还注意到一些曝光的事件,例如谷歌直接干预俄罗斯选举,在其平台、Chrome浏览器、YouTube视频平台上投放针对统一俄罗斯党候选人的负面宣传,以及阿列克谢·纳瓦利内团队制作的视频。俄方计划如何限制或惩罚这些美国IT巨头干预选举的行为?总体而言,除了政治声明和罚款之外,是否有可能、又如何去影响像谷歌这样的公司?

    A:有可能,而且有必要。在我看来,数字巨头在这方面已经让所有人感到厌烦,包括美国自己。就连拜登政府——尽管它似乎曾在对特朗普团队的数字化环境中拥有某种优势——据我所知,也已经在考虑就此制定专门的法律。

    看看发生了什么。所有这些数字巨头的活动,往往只受其自身企业规则的约束。

    他们自己制定了规则,然后依据这些规则做出决定——饶恕谁,处决谁。他们把美国前总统各平台账号都封了——他有8500万还是9000万粉丝——全没了,再见。为什么?因为“我们不喜欢他”,他“说了什么”。但这些决定并非依据美国法律,也不是依据美国某个主管法院的司法判例,而是依据他们自己的企业规则。

    听着,这现在可是一股巨大的力量。您提到了他们在我们选举期间做的事——这简直就是无法无天。正因为他们实质上干预了俄罗斯联邦的政治生活。是的,他们后来在某个时刻执行了俄联邦通信监管局的决定,停止了这种行为——但恰恰是在投票开始的那一天。而在此之前,这整个机器一直在运转,一直在宣传一个正在服刑之人的视频。

    而且,尽管他们实质上是在播放一个罪犯的视频,他们这么做是为了在一个并非他们母国的国家推行自己的政治路线。这完全是无法无天。因此我们当然必须对此作出反应。反应的方式可以不同。实际上可以通过法律来应对——我们有相应的法律,该法律允许在必要时限制、封锁、减缓此类社交网络和数字大公司的活动,并对其处以罚款。所以不仅仅是可以“竖手指头警告”一下。也可能是更严厉的决定,比如完全禁止其活动。

    正是因此,根据新立法,从明年1月1日起,用户数量超过50万的数字平台必须在俄罗斯设立代表处并进行登记。我认为这项规范将使我们能够影响这些公司在俄罗斯境内的政策,它们将不得不遵守这些决定。

    而且,总的来说,遗憾的是,我甚至在个人经历中也观察到这一切。例如,我在推特上有相当多的粉丝,大约450万。当我查看推特的推荐关注时,自然,它推荐给我的第一个人就是正在服刑的纳瓦利内。这难道不是对别国内政的干涉吗?这是赤裸裸的干涉。

    Q:您提到了可能禁止此类西方平台的可能性。这是一个相当严肃的表态。俄罗斯有很多YouTube用户。您认为这样的决定会不会带来负面后果?

    A:我说的不是要禁止,我说的是应该有一些能够施加影响的规范。就连美国现在也准备通过这样的规范——我强调,是国家规范,而非企业规范。同样的进程也发生在欧洲。他们看到这样可以操控外国的选举活动,可以影响人们的情绪——欧盟也对此感到担忧。

    因此,我们也必须拥有针对此类数字巨头的全套影响手段。但这并不意味着要禁止它们。恰恰相反,如果它们遵守所有规则——那很好。

    我自己也使用社交网络,这既方便又有趣。只需要遵守规则,遵守所在国的法律。我再强调一遍,为此需要在所在国注册代表处。这实际上有什么特别之处呢?如果你在某个国家拥有数千万粉丝,那么在该国设个办公室有什么奇怪的呢?毕竟你在赚钱——我们谈过罚款,当然也可以调整广告投放或其他操作——但你在外国从事经营活动赚取收入,同时却无视该国法律。人类恐怕不会容忍这种情况。因此,我相信类似的法律几乎会在每个国家出现。

    Q:一些西方领导人已经声称俄罗斯的选举不合法。我们一些邻国的政客表示,他们拒绝承认克里米亚的投票结果。同时您已经提到过部分国家——比如美国,质疑选举结果正变得越来越困难。特朗普的支持者——我们知道他们的遭遇。

    A:他们没什么好下场。其中一些人已身陷囹圄。而他们中的一些人,或者说相当一部分人,只是被封锁、被踢出了同样的这些社交网络。

    Q:就在我们采访前夕,刚收到一条新闻。YouTube更新了其规则。例如,现在规定他们将删除涉及美国选举舞弊以及刚刚结束的德国议会选举舞弊的内容。

    A:关于我们的选举,那里有提到什么吗?

    Q:关于我们的选举,暂时还没有……

    A:这很像他们的作风。用一句很俗的话说,这就是双重标准。但问题是——有什么可说的呢?

    Q:一方面,我们看到在西方质疑选举是被禁止的。另一方面,俄罗斯的选举却在投票开始前就遭到质疑。对此该如何回应?

    A:对此根本无需回应。说得糙一点就是:任凭狗吠,驼队依然前行。根本不理会这些言论。我们是一个自主的国家,一个幅员辽阔的大国,在其全部领土上拥有国家主权。我们有自己的法律。因此,无论他们说什么,对我们来说都毫无意义。

    Q:当俄方以疫情限制为由,提议欧安组织限制派往俄罗斯的观察员人数时,欧安组织原则上拒绝派遣其专家。您不认为这是试图提前抹黑选举吗?

    A:当然,这本身就是试图提前抹黑选举。这完全显而易见。这是一种赤裸裸的、厚颜无耻的、公然的企图。他们说了什么?“我们将通过欧安组织民主制度与人权办公室向你们派遣500人。”但现在毕竟是特殊时期。我们对他们说:“伙计们,这太多了。你们向美国派了30人,通常也就派50人左右。你们要500人做什么?让我们把人数缩减到标准规模——然后,欢迎,你们来吧。”他们说——不,aut nihil, aut Caesar,要么全有,要么全无。要么当凯撒,要么一无所有。既然这样——那就谁也别来。但很明显,这其中一开始就埋下了一颗“地雷”。也就是说,选举从一开始就被预设为不合法。

    Q:有观点认为:也许应该让步,随他们去,允许他们要求的那么多观察员,这样就能避免争议。

    A:首先,说实话,那些争议本身也不值得理会——大体上就是这样。其次,我记得2008年我参与的那次选举,当时他们也在吵闹,也对观察员人数之类的事情说三道四。可结果有什么改变吗?什么也没改变。

    您知道,当一个国际组织沦为某些国家或国家集团试图借此影响其他国家的工具时,这是非常糟糕的。说到底,欧安组织当初成立的宗旨是什么——实际上大家都已经忘了。现在它叫“安全与合作组织”,但最初它曾是一个“会议”,那还是在遥远的1970年代。其目的是让各方、所有参与者能够在最重要的问题上达成共识。

    而当某些国家借助某些机构试图对我们施加影响,而我们恰巧持有不同的立场时,这就违背了该组织本身的宗旨。问题恰恰在这里。在某些情况下,决定只能以协商一致的方式作出,只能基于全体一致同意。为什么联合国宪章中设有否决权?现在它正受到批评,有人说应该废除它,等等。但这其中蕴含着重要的国际政治意义。因为如果一个决定不被某个国家或国家集团接受,它就不会得到执行。那么这样的决定还有什么价值?只是为了挑起又一场国际争吵?为了开始争论、互相辱骂、递交照会?因此我认为,这类组织以及观察团的价值,恰恰在于它们建立在共同同意的基础之上。

    Q:最后一个问题。选举前有很多关于您未来仕途的各种传言和猜测。有人说您要被安排去担任国家杜马议长……

    A:“安排”是什么意思?(译者注:视频里你熊呲着个牙笑起来了,我真服了……)

    Q:您当初为什么决定不参选,为什么决定不争取这个职位?

    A:既然您问了,这当然是一个非常私人的问题。但我会回答。您知道,国家杜马是我国非常重要的最高立法机关,负责通过法律,在那里工作极其有趣。当我还是一个年轻律师、在1980年代末1990年代初在彼得堡工作时,杜马已经成立,我那时曾想过,将来等我成为一个非常成熟的律师时,如果能进入国家杜马参与立法工作,那将很有意思。实际上这确实是非常有趣的工作。但我的命运走向了另一条路。事情的结果是,我成为了国家元首,后来被任命为政府总理,并且在这个职位上工作了——至少在最近几年——比任何人都长。这当然从根本上改变了我的命运。

    问题在于,前国家元首、前总统继续从事工作的机会并不多。您知道,在一些国家,前总统通常不再担任任何公职,而是去讲课、主持一些公共论坛等等。我们国家没有这样的规定。但人们对你所做的事情还是有一定的看法的。目前我是安全会议副主席,安全会议主席是我国总统。我从事的是与国家安全保障、国防能力相关的重要而有趣的工作。这在很大程度上也与我曾在那些职位上获得的经验有关。

    至于国家杜马的工作,那是一项非常精细的工作,需要协调各方利益和意愿,在不同的人、不同的派系之间达成妥协。这是一种需要日复一日进行的精细活儿,而且不能依赖过去的职位,而仅仅是因为命运的安排使你当选进入国家杜马。基于这一点,我只能说——至少目前我认为——这对前国家元首来说不太合适,原因显而易见。但我想再次强调,国家杜马的工作无疑非常有趣,对许多我的同事来说,这是他们职业生涯、法律生涯的巅峰。因为不管在那里工作的是什么人——无论是不是法律专业人士——这毕竟是立法工作,而这确实非常有意思。

    Q:非常感谢您接受这次采访。

    A:谢谢,康斯坦丁。祝您和你们频道所有观众一切顺利。

    Q:谢谢。

  • 2010. 02. 25 接受法国杂志《巴黎竞赛》采访

    写在文前,这篇采访的记者是《巴黎竞赛》主编奥利维尔·罗扬,于2020年去世。

    本篇亮点:①熊老师91年第一次到法国 ②和普京流着相同的血③“我怎么能说我同事的坏话呢”)))

    Q:巧合的是,您在巴黎时将迎来担任俄罗斯最高国家职务的两周年。您对此次法国之行有何期待?

    A:首先我想说,见到您我非常高兴。

    我们两国之间的关系历史悠久。在十一世纪,基辅公主安娜成为贵国国王亨利一世的妻子。在十七和十九世纪,法语实际上曾是俄罗斯的第二语言。无论是德语还是英语,都未曾受到俄罗斯精英阶层如此青睐。

    革命之后,数百万命运往往充满悲剧色彩的人们在法国找到了庇护。他们选择了贵国,因为在这里他们感觉比其他地方更“亲近”。二战之后,在苏联时期,我们始终保持着高层接触。戴高乐将军对俄罗斯怀有深深的敬意。

    如今,意识形态的分歧已不再将我们隔开。我个人与尼古拉·萨科齐建立了极好的关系。当我们达成任何协议时,尼古拉总是信守承诺。

    Q:您是否计划在访问巴黎期间购买“西北风”级两栖攻击舰?

    A:俄罗斯仍然是国际军火市场上最大的参与者之一,从“卡拉什尼科夫”自动步枪到S-300“地空”导弹系统。尽管如此,我们也致力于在其他一些领域引进军事技术。我们的工业必须对竞争持开放态度。这也适用于军舰。

    Q:您于1991年首次到访法国。当时您个人的印象如何?

    A:我保留着非常美好的回忆。我第一次来法国,是借助圣彼得堡与法国商界之间的合作交流渠道。在此之前,我读过许多关于巴黎的书,但我亲眼所见的景象超出了我的所有预期:香榭丽舍大街、灯光、温馨的小餐馆、氛围——这一切都令人惊叹!当时我在圣彼得堡市政府担任法律顾问,法国那种在任何地方——街上、行走时、小酒馆里——都能轻松进行重要谈判的方式,让我深感震撼。

    Q:危机对过度依赖碳氢化合物的俄罗斯来说是一场严峻的考验。与亚洲不同,俄罗斯没有出现经济增长的迹象。您是否担心自己会在“金砖四国”(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的链条中垫底?

    A:教训相当明显。第一,我们以原料为基础的经济存在弱点。我们对此心知肚明,却还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第二,面对这样的危机,单靠一国之力无法脱身:我们彼此之间太过依赖。我们必须学会用同一种语言对话。正因如此,我与尼古拉·萨科齐总统在八国集团和二十国集团会议上就是这样合作的——共同构建新的世界架构。

    即便碳氢化合物继续为我们带来可观的收入,我们也必须实现多元化,并大规模投资于新技术。为此,总统委员会已经成立。我本人亲自负责这项工作。

    Q:与尼古拉·萨科齐一样,您也属于新一代政治人物,说话直言不讳。您最近曾批评俄罗斯的经济落后、根深蒂固的世纪性腐败、对权力的盲目信奉,以及动辄将一切问题归咎于外国的倾向。作为一位推行改革的人,您是否有时会感到失望?

    A:当然,我和每一位俄罗斯公民一样,对生活水平、腐败问题、投资环境感到失望。

    如何改变这一切?只有一个办法:工作,再工作,打破固有思维,破除官僚体制。顺便说一句,这也是为什么我喜欢我们在最近一次与欧盟会晤中提出的倡议——建立所谓的“俄罗斯现代化伙伴关系”。

    Q:俄罗斯的新军事学说特别规定,在面临潜在侵略时可在境外开展行动,并将北约视为其安全的主要威胁之一。这是否意味着回归“冷战”?

    A:当然不是。问题不在于我们的军事学说,而在于北约持续向东扩张,朝着所有前苏联成员国以及我们最近的邻国,如罗马尼亚和保加利亚。这才是威胁所在。

    北约是一个军事联盟,它已经直逼我们的边境。我们的武装力量必须为完成这些变化所带来的新任务做好准备。这并非“冷战”重演,但我们必须考虑这一新局势。

    这里需要强调欧洲大国,尤其是法国的审慎立场。我们与北约一道,还需应对众多挑战:核扩散、恐怖主义、毒品……

    Q:《削减战略武器条约》已于去年12月到期。巴拉克·奥巴马憧憬一个完全无核武器的世界。您是否认同这一愿景

    A:我对此只能表示欢迎。但需要其他核大国,如法国,也支持这一倡议。

    Q:许多俄罗斯人对苏联时代怀有怀念之情——那时有充分的国家保障,不必担心未来。您是否也有这种感受?

    A:是的,这很正常。我在苏联出生长大,我的童年记忆与之相连。但必须把情感与理性区分开来。当时的社会、其原则和生活方式,都远非我个人的选择。诚然,也有积极的方面。但从根本上讲,我不愿再回到那种状况。

    Q:关于您与弗拉基米尔·普京的关系,以及您与总理的“组合”,您能告诉我们些什么?他说你们是“同一血脉的人”。如今,你们二人都未排除参加2012年总统选举的可能性。

    A:确实,我最近才知道我们俩血型相同!未来无人能预知。我们俩都是负责任的人,我们会共同决定什么对国家最有利。我们的“组合”运转良好。显然,总统和总理之间相互理解,总是更好的。

    Q:伊朗的核计划是否令您担忧?俄罗斯期望在此问题上发挥怎样的作用?

    A:摆脱危机的关键在于伊朗自身的负责任行为。核计划必须保持透明。德黑兰应当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的监督。

    遗憾的是,目前仍然存在很多问题。我们正与相关国家政府,特别是法国,保持磋商。当然,这一局势令我们担忧。况且伊朗是我们的邻国。如果发生任何意外,那将演变成整个地区的人道主义灾难。

    Q:您喜爱摇滚乐和摄影,您的夫人热衷时尚,同时也接近东正教会。梅德韦杰夫的“哲学”是什么?

    A:正是您所提到的这些。我阅读广泛,并且热爱法国电影。法国电影的创造力比好莱坞产品更贴近俄罗斯人的灵魂。

    Q:您担任总统已经两年了。您是个幸福的人吗?

    A:和任何人一样,我为能服务于我的国家而感到幸福。但我总觉得时间不够用。

    Q:由于格鲁吉亚冲突、高加索地区的动荡以及人权状况,俄罗斯常常拥有负面的形象。这会让您感到不安吗?

    A:是的,有时会。我对此很在意。但这些问题是真实存在的,必须加以解决。

    Q:您认为二十国集团领导人是否能够应对当前及未来的挑战?

    A:(笑)我怎么能说我的同事们的坏话呢?不过,说正经的,您能想象就在20年前,苏联、美国、中国和法国会坐在同一张桌子旁吗?现在这正在发生。而且还有许多其他伙伴参与其中。我们不再局限于发表宣言——我们在做出真正的决策。我们正在共同构建未来的共同语言。

  • 2015.11.11 熊老师在《俄罗斯报》25周年接受采访

    来源:http://government.ru/news/20488/

    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向出版社颁发了政府奖,并回答了《俄罗斯报》总经理帕维尔·涅戈伊察、主编弗拉季斯拉夫·弗罗宁以及记者弗拉基米尔·库兹明提出的问题。

    翻译鸣谢:deepseek,有人工润色

    省流:

    ①和伊利亚的相处

    ②摄影爱好

    ③熊老师推书

    Q: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11月13日国家杜马将一读审议2016年预算草案。您曾多次称其是“艰苦的预算”。尽管如此,您能否谈谈,除了必要的收支平衡之外,这个预算还有哪些优点?第二个问题是,我们是否需要应对危机的计划?各部委和专家对此有众多不同的评价。

    A: 我们的优点往往总是缺点的延续,反之亦然。当人们谈论“艰苦的预算”时,这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这既是它的优点,也是它的问题所在。

    优点在于这是一份平衡的预算,赤字控制在3%的低水平。为什么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当我们坚持这种稳健的宏观经济方针时,我们清楚自己是量入为出,能够实现收支平衡,不会出现支出过度增长,从而避免不合理的开支膨胀,也不会加剧通货膨胀。最终,这不会损害广大公民和经济主体的利益。因此,预算平衡是国策中至关重要的要素。

    这种稳健的预算方针并非仅仅是财政部长在国家杜马或政府会议上坚持的立场,而是我们所有人的共同需要。如果预算千疮百孔——顺便提一句,当年《俄罗斯报》创刊之初的那段时间正是如此——就会导致恶性通货膨胀,收入与工资贬值,人民陷入贫困。

    另一方面,这个3%赤字水平的预算使我们能够解决所有主要任务。首先就是履行我们承担的社会义务。当我们谈论社会义务时,我们不知为何忘记了2015年的社会义务与十年前相比发生了多大的变化。我甚至不提1990年代那个一切都艰难困苦的时期。我们承担的社会义务数量已经大大增加,这是我们的成就。但为了维持所有这些义务,我们必须创造必要的收入基础,削减无效支出,优化预算项目。因此,我想强调的是,即使是这样一份“艰苦的预算”,也仍然保持着其社会属性。只要比较一下2016年的预算和2006年的预算就一目了然了。感兴趣的人可以了解一下:无论是社会义务的规模、各类补贴和支付的数量,还是对经济和社会领域的支持措施,都远远超过2006年的水平。尽管我们把2006年尤其是2007年视为上一个危机前国家相对繁荣的年份,但我们的支出规模也已经大幅增长。也就是说,如果认为因为预算是“艰苦的预算”就导致大量受国家保护的权益受损,那是不正确的。社会义务、工业发展的基本问题、农业扶持等都在这份预算中得到了考虑。以农业为例,相关支出非但没有减少一分一毫,反而还在不断增加。

    Q:那科学和教育呢?

    A: 科学与教育方面的经费也几乎全部得以保留,包括主要的:大学、中等教育和中小学教育、教授和教师队伍、用于提高教师和大学教职工工资的资金。这些都已有安排,因为它们源于此前做出的决定,包括总统令和政府的主要工作方向。

    当然,如果经济形势更宽松一些,我们或许会启动一系列新项目,但今天我们还做不到。不过,这个预算是符合实际情况的,总体上是社会导向型的,因为我们保住了过去15年尤其是最近几年取得的所有成果。这就是我所说的,预算的问题或缺点是其优点的延续的含义所在。

    Q:那么,2016年是否还需要以应对危机计划的形式出台某些特殊措施?还是说预算本身已经包含了这些内容?

    A: 一切都将取决于事态的发展。我这里不会透露什么秘密——显而易见,今年我们就是按照这一计划来运行的。坦率地说:按照计划运行,比在正常情况下要更简单。为什么呢?因为你手头就那么多资金,再也没有多余的可指望了。在国家治理中,我们过去总是寄希望于未来时期的收入:比如半年的工作结果会带来额外收入,然后我们可以重新分配这些资金,投向优先领域或资金不足的方向。但现在这种情况已经不复存在了。在当前环境下——碳氢化合物价格低迷、制裁持续——没有新的收入进账。

    总体而言,这个计划运行得还不错。当然,所有人都在批评它,因为没人会喜欢危机时期,但至少从我们最终没有实施计划中的一系列措施这一点来看,这个计划还是起到了作用。而且危机的演变也比预期的要温和一些,其他措施也发挥了作用。

    那么明年是否需要这样的计划呢?我们拭目以待。如果形势恶化——而我们作为头脑清醒、对国家经济形势负责的人,必须考虑到最严峻的情景——那么我们当然得制定2016年版的应对危机计划。如果形势大致保持现在这样,且我们认为明年通胀率将降至7%并恢复经济增长——顺便说一句,已经出现了一些微弱的征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将按照常规情景来开展工作。

    Q:下一个问题,我们试着从《俄罗斯报》的一个标题说起。标题是:“五角大楼为军事计划拂去灰尘”。令人遗憾的是,最近越来越常听到这样的说法:西方已经处于与俄罗斯冲突的边缘,大多数世界领导人都是在二战后出生的,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争的种种苦难与恐怖。您在多大程度上认为悲剧性的事态发展是可能的?

    A: 我不希望这种可能性成为现实。问题不在于谁在什么时候出生。在当今各国元首中,确实很少有人记得那个时期。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对战争悲剧、战时灾难的态度有任何不同。地球已经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显而易见,这种事情连想都不应去想。

    是的,当前国际形势并非最轻松,但严格来说,什么时候又轻松过呢?就我国与一系列西方国家的关系而言,它们确实远非理想,正经历着相当困难的时期,有些人甚至谈论起第二次“冷战”。但现在的问题不在于术语,而在于认识到:任何一个国家的领导人、任何一个最高统帅——无论是总统还是议会制共和国的总理——都清楚地知道此类决定所要承担的责任。我认为,在21世纪,这样的情景根本不可能发生。

    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有一句相当著名的话。当被问及第三次世界大战会使用什么武器时,他说:“我不知道第三次世界大战会使用什么武器,但第四次世界大战会使用棍棒和石头。”他是在暗示,人类根本无法承受第三次全球性的核世界大战。从这个意义上说,他当时的判断至今仍然完全适用。

    Q: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请您解释一个矛盾现象。社会上经常批评官员,他们的工资不会进行指数化调整,还有法案提出他们要比其他公民更晚退休。还可以列举出一系列其他理由,使得官员这个职业不那么有吸引力。然而,给人的印象是,想进入公务员队伍的人并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在您看来,这是什么原因?

    A: 这是一系列原因共同造成的。如果一个国家非常衰弱,那么通常没有人会愿意去当官——这里指的是正常的动机,而非犯罪的动机。我记得在90年代,国家要衰弱得多,公务员这个职业并不吃香。那时我接触过很多人,顺便说一句,也包括我教过的学生——他们中只有一小部分人想成为公务员。尽管所有人都明白,没有官员——不管你怎么骂他们——任何一个国家都是无法运转的。

    而在过去十年里,发生了一次众所周知的价值观转变。为什么?因为国家作为政治机构变得更强大了。自然,这样的国家需要大量的官员。我再强调一遍,国家需要公务员的劳动。不能把他们一概而论为野心家,更不能简单地视为来当官发财的受贿者。公务员和其他任何工作一样,是多种多样的。在农村的小型报纸或区级报纸当记者是一回事,在《俄罗斯报》工作、尤其是领导这份报纸又是另一回事。

    公务员也一样。他们人数庞大,其中很多人拿着微薄的薪水从早到晚地工作。他们的工作很辛苦,很多人是女性,不能说她们的职业前景规划了几十年。她们很可能就一直待在那样平凡的岗位上,但她们的劳动同样是有益的。当然,有些人进入公务员体系是为了升职。对此我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这对现代人来说是一种正常的动机。

    我们确实做出了不对公务员工资进行指数化调整的决定。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毕竟,这在我国不算最高的工资,但客观上也绝非最低,尤其是在谈到一定级别的政府岗位时。我们认为,公务员暂时还可以不进行工资指数化。不过我也不认为所有公务员都喜欢这个决定。

    至于养老金的问题。这个议题是我作为统一俄罗斯党领导人兼政府主席,在国家杜马做工作报告时,由我的党内同事们向我提出的。他们说:也许确实可以考虑这个问题,从自己做起。

    显然,我们迟早要做出提高退休年龄的决定——全世界范围内,人们的寿命在延长,退休年龄也在提高。这是一个客观过程。只是不要操之过急。所以我们目前还没有做出任何决定。但如果真要这样做,那就要从那些在心理上已经准备好的人开始。我们基于这样的考虑:公务员比其他一些类别的公民更有准备工作更长时间。法案已经起草并提交。其中规定公务员分阶段过渡到65岁退休。如果您认为所有公务员都对此感到高兴,那并不是事实。这同样取决于个人所处的立场。对一些人来说,尽可能长时间地工作、保持自己的职业价值很重要,而且这不一定是什么大领导。有些人职位可能相当普通,但他们希望长期工作,既能挣钱,也仅仅是希望被社会所需要。另一些人则把生活安排得略有不同:想着在55岁或60岁时退休,照顾孙子孙女,去别墅种种地。这种选择也值得尊重。

    Q:我们报社25年来走过了从铅字排版和莱诺铸排机到互联网的历程。您是著名的网络用户,您的受众规模足以让任何一家报纸羡慕。您或您的家人会阅读纸质版报纸吗?您对它们持什么态度?

    A: 我会读纸质报纸,而且我毫不怀疑它们会以这种形式继续存在下去。摊开一份纸质报纸来阅读,有它独特的便利之处。我会读报纸,包括《俄罗斯报》,比如在吃早餐的时候——我桌上总是放着当天的报纸,翻开就读,很方便。其次,对我来说,至少在旅途中读报纸也非常方便。我会在汽车里、直升机上、飞机上、火车上读报。这是一个优点。

    还有第二点,作为报业人士和这个领域的专家,你们对此非常清楚:当你把一份报纸拿在手里时,还有一种触觉上的感受,就像读书一样,感受到这是一种物化的劳动、物化的信息。当你用数字形式阅读时,那也是劳动,但感受略有不同。从这个意义上说,我认为纸质版报纸仍然会保留下来。是的,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不会再有像我们在80年代末或90年代初所记得的那种发行量了,但无论如何,纸质版在某种程度上还是需要保留的。

    Q:也就是说,现在说它消亡还为时过早。

    A: 我觉得是这样。

    Q:我们肯定不会宣判纸质媒体的“死刑”。

    A: 还有最后一点。有些人就是不喜欢也不使用电子版,我们也必须尊重他们的兴趣。就像国内关于电视接收器何时完全过渡到数字广播的讨论无休无止一样。过渡只能在人们的非数字接收器都用完了之后才能进行,而现在它们还存在。报纸也是同理。如果人们愿意以这种形式读报,我们就应当尊重他们的选择。

    Q: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媒体过去是、恐怕将来也仍然是权力与社会之间的一种反馈渠道。作为国家级政治家,您是否有过在新闻报道或某家媒体极其尖锐的评论之后做出某些决定的经历?媒体是否曾成为您做出某个决定的动因?

    A: 当然,就像任何人一样,当我收到某种信息,尤其是尖锐的信息时,我会对此作出反应。这大概是对的。如果我把这些都藏起来,说“我们稍后再讨论这个问题,下周再说”,那我算什么领导者?因此,无论是在读报之后,还是在看到网上的评论之后,或者在观看电视节目、新闻或其他内容之后,我——没什么可隐瞒的——经常会直接拿起电话,打过去说:“这里写了或者刚讲了某件事,那是真的吗?”对方就会开始解释这是真的还是假的,摆出自己的说法。如果遇到需要立即干预的特殊情况,那么打完这样的电话之后,我就会指示办公厅准备好指令,而且这样的指令会很快下达。从这个意义上说,主要权力机构和官员的工作也与媒体的活动直接相关。

    Q:您爱好摄影。为什么偏偏是摄影?摄影在您的生活中扮演着什么角色?

    A: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我开始接触摄影的时候,这还是一项相当需要技术的手艺,因为需要掌握各种技能。我大概是在11岁或12岁的时候,在列宁格勒的少年宫开始学习摄影的,有人教我拍照。那里自然有一整层楼用于摄影:底片、显影剂、定影剂,还有一台强大的相机——“斯梅纳-8M”。凡是会用“斯梅纳-8M”拍照的人,一定也会用其他任何相机,因为再没有比这更简单的相机了,但另一方面,要想在曝光等方面捕捉到所有需要的参数,它又是最复杂的一款。所以,摄影对我来说是生活的一部分。

    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拍照,大概有二十年。那时摄像机出现了,大家都开始拍视频,我也拍了一些。后来,当我搬到莫斯科之后,我又重新想拍照了。我第一次给自己买了一台胶片的佳能相机。那当然已经是相当专业的设备了。

    再后来,数字革命发生了,现在所有人都用各种设备拍照。专业人士在做也将继续做这件事,而对我来说,摄影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放松的方式,是一个捕捉有趣瞬间的机会,况且我确实能见到有趣的人、去到有趣的地方。只是我单纯地拍照不太方便,因为你不可能拿着相机到处跑。所以,我大多是透过车窗或飞机舷窗来拍摄。

    Q:全景照片更多一些。

    A: 没错,还有机会从直升机上拍摄。所以,能够记录下自己生活中的一些片段,这带给我某种愉悦。

    Q:您的儿子伊利亚已经20岁了。他在所有事情上都同意您的看法,还是您不得不与他争论?如果是的话,能否分享一下你们争论些什么?

    A: 他是新一代人。从习惯的角度来说是全新的一代。我们刚才谈到报纸,我们习惯看纸质版的报纸。而他们是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出生的。这并不是说他们不读纸质报纸,但对他们来说,这个世界有它自己的样子。我在90年代中期需要花一些时间才能从普通生活过渡到计算机化的生活,而他们从出生起就与这一切相伴。另一方面,他们和我们当年一样,都是普通的孩子。所以我不认为现在这一代人与我们这一代人有本质上的不同。这是父子之间永恒的话题——我们当年是怎样的,他们又是怎样的。每一代人都在争论这个问题。实际上,人终究是人,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

    我的儿子在各种问题上都会和我争论。原因有两个。第一,年轻人总是固执的。我清楚地记得自己——当年总是就一些我现在根本不会去争论的问题与父母争论。那时我觉得必须坚持自己的观点。第二,他有时也会在一些实质性问题上试图争论,这大概不是坏事,因为任何人都需要锤炼自己的立场和论证能力。他现在学法律,所以有时甚至会就法律问题和我争论,提出自己的一些论据,这是好事。

    Q: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大家都知道您是摇滚乐爱好者,但不知您最喜欢的书籍和作家有哪些?能否问一下,您书架上摆着哪些您喜欢的作家的作品?

    A: 我们这次采访的话题刚好围绕着贵报的周年、各种阅读形式以及信息获取来源展开。现在说到“您书架上有什么”,我可以实话告诉您……

    Q:预算文件?

    A: 不,不。怎么会呢?在这里,在我的办公室里,到处堆满的自然是各种文件——每天人们以公斤为单位给我送来,数量极其庞大。

    但您问的是关于阅读的事情。当然,阅读不仅限于官方材料。我不把看那些当作阅读,这只是我作为公职人员必须履行的职责。至于书架上的书——我还是会读书的,我习惯这样,而且不觉得不适——我读的是电子版。这有什么好处呢?可以同时阅读很多书。因为如果你对一本书感到厌倦了,不必慌乱地去找另一本,尤其是在路上的时候——只需在平板电脑上“点一下”,打开就可以开始看了。我有很多不同的书,有些我会时不时地翻阅。

    如果要说那些一直“摆在架上”的书,我可以列举几类。总会有一些经典作品,我们俄罗斯的经典作品。从小时候起,我就一直很喜欢契诃夫,直到现在仍然在读他,而且读得相当规律,每次都发现自己有新的感悟。尽管契诃夫被认为是一位相当忧郁的作家,但对我来说,他仍然是一个灵感的源泉。我小时候读契诃夫读得太入迷了,以至于在我还很稚嫩的时候——大概14或15岁——就惊讶地发现自己读完了他的所有作品,包括书信集。

    还有果戈理的作品,他当然也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作家,有着我国独一无二的风格。至于托尔斯泰,我读他的作品比我在大学和中学时期更多了。

    第二类是关于当代文学的。我也会偶尔读一些,种类多样。可能是某种侦探小说,也可能是更严肃的作品。我最近读的有村上春树的书。我从90年代开始读这位作家的作品。他出了好几本有趣的书。我最近读完的一本叫《1Q84》。还有唐娜·塔特的《金翅雀》。至于当代俄罗斯作家——我前不久读了叶夫根尼·奇若夫的《逐行翻译》。

    此外,还有科普类读物,有时也想读一读。我不能说自己会长时间地读这类书,但偶尔会读,包括斯蒂芬·霍金的作品。我坚持不了太久,但还是会认真地读上一定页数。当然,还有经济学书籍以及关于当代政治学研究的著作。

    所以,正如您所说,我的“书架”相当大,就容量而言。但遗憾的是,时间总是不够用。

  • 2012.06.04 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接受波兹纳采访

    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专业能力当然是第一位的

    您正在收看的是《波兹纳》节目。今天节目的嘉宾是俄罗斯联邦总理、统一俄罗斯党主席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梅德韦杰夫。晚上好!

    —晚上好!

    首先请允许我说,谢谢您;其次,您让我惊讶了三次。第一,我完全没想到您会来,更没想到您会来参加直播——压根没想到。最后,也没人要求我提前把问题给您。所以,我很少有这么惊讶的时候,为此我也要感谢您。

    —现在最重要的是,希望我们的谈话能变得有趣。

    是的,我会努力……

    —我也会努力。

    如果您允许,我想直接问几个关于您个人的问题。当您在圣彼得堡大学与学生们见面,讲述您的人生起点时,您说过您甚至当过环卫工,每月挣120卢布,同时还拿50卢布的先进奖学金(笔者注:原文为повышенной стипендии我查了一下应该是指比普通奖学金高一档的,看重成绩的奖学金)

    —120是算了奖金的,基本工资是80卢布。

    哦。您还说,这些钱在当时相当不错,可以正常生活甚至度假。您是这样回忆的。总的来说,那些年对您来说——您会愉快地回忆它们吗?那是幸福的岁月吗?

    —当然,每个人的童年时期、学生时期,也许是最有活力、回忆最深刻的时期。一切都是第一次:所有感觉是第一次,所有情感是第一次。我热爱那段时光。

    您曾坦言,您并未向往过国家公务。只是正常生活,忙自己的事,您喜欢这种状态,而且自认为某些方面还做得不错。可怎么会这样——没有梦想,没有意愿,结果却不仅踏上了仕途,甚至成为了国家总统?这怎么可能是在没有欲望的情况下发生的?

    —您还记得那句名言“永远别求任何人,(他们)自己会送上门来”吗?(笔者注:出自《大师与玛格丽特》,原句为沃兰德对玛格丽特所说:“永远不要乞求任何东西!尤其面对比你强大的人时,永远不要乞求任何东西。他们自己会送上门的,他们自己会给的!”……熊老师确实很喜欢布尔加科夫ww)多种因素交织在了一起:一方面,我的某些品质为同事们所了解;另一方面,也是机缘巧合。确实,我从未刻意追求什么,我过着正常的生活。我当过教师、执业律师、公司法律顾问和辩护律师。我努力正常生活,养家糊口,但事情就这样发生了。1999年,电话铃响了,先是伊戈尔·伊万诺维奇·谢钦打来,他说:“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总理想和您谈谈……”

    您认识谢钦吗?

    ——当然!我都认识!我们从1991年起就都认识了。之后我们谈了话,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邀请我去莫斯科——谈谈未来。我大致预感到,大概会有什么安排,结果他们提供了一个相当有意思的职位——证券委员会主席。我对这感兴趣——当时我不仅在学术上研究这个,在实践中也接触过。我稍加考虑便同意了,而且再加上莫斯科那边……

    于是就开始了。

    —于是就开始了,是的。不过,说实话,我最终没当成那个证券委员会主席,生活把我转向了另一个方向。我先担任了政府办公厅副主任,然后是总统办公厅副主任。后来,在弗拉基米尔·普京当选总统后,我又先后担任了总统办公厅第一副主任、主任,之后转到了政府——就是在那个时期我们见面,讨论过各种事情。

    是的。

    —嗯,后来我当选了总统。现在担任总理。

    我不得不问您:您只当了一届、四年总统,难道不感到遗憾吗?

    —您知道,我的感觉是这样的:总统的工作非常有趣,但责任也是绝对的,因为总统至高无上,总统为国家的一切负责。总理的工作也很有意思,而且非常多元化,所以从实现自我、自我价值实现的角度来看,两者都相当有趣。

    至于我完成了什么、没完成什么:有些事我可能完成了,有些事我还没做。生活还在继续,所以我对此持完全积极和乐观的态度。也许本可以完成更多,但生活就是这样安排的。

    有一段时间,您曾领导总统办公厅。也许您不知道,那时人们给您起了个绰号。

    —什么绰号?

    “维齐尔”。您知道吗?

    —我在某些地方读到过相关的东西,但说实话,我从未从任何人口中听到过这个绰号。没人这样称呼过我,没人这样跟我打招呼,没人说过:“你好,维齐尔!”。

    您认为,为什么人们会给您起这个绰号?

    —很难说。但如果真有这个绰号,那大概是因为我与当时担任总统的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普京之间过去、现在、并且始终保持着信任关系。一个与他关系良好、彼此信任的人,也许因此就被这么称呼了。

    许多人认为,您职业生涯即将腾飞的标志之一,就是您成为了所谓国家项目的负责人。为什么今天我们听不到关于它们的消息了?没什么人谈论了。更有甚者,“可负担住房”这个词至今仍然只是漂亮的辞藻、口号,并非十分现实。比如,《论据与事实报》的一项网络调查中,86%的参与者认为,国家项目的这些方向,没有哪一个的形势得到了改善。对此您有什么看法?他们错了吗?您对此怎么说?

    —我要说的是:首先,任何样本都是相当主观的东西。它在多大程度上具有代表性,或者不具有代表性,正如社会学家所说,这是一个单独的话题。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我对自己曾负责国家项目感到满意,而且我认为(不谦虚地说)我们取得了相当多的成就。并非在所有方向上都取得了成就。我认为,农业在过去五到七年里确实发生了转变,几乎任何在农业领域工作的人都会这样告诉您。

    至于住房,这确实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我们今天坐下来谈过。我们开始的时候,计划纳入改造的危房面积是700万平方米,而现在达到了1000万平方米,因为危房在增多。我们在解决问题,但与此同时,一部分房屋又变成了年久失修和不配套的住房。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任何人永远不会对自己的住房条件感到完全满意。这是一种需要终生去实现的诉求——从小到大,但我们已经启动了相应的机制。

    最后,关于国家项目的最后一点:说我们不再管它们了,这是不对的。所有负责这些项目的机构都还在,无论是当时我担任总统时的总统,还是政府主席,都会定期举行相关活动。国家项目的资金也依然保留,而且部分资金已经转入国家计划。这笔资金有数百亿卢布之多。所以,这个话题不仅没有消亡,它依然存在,也许它变得更加例行公事了,但这是正常的,因为它大概已经有将近六年的历史了。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关于您有时会改变自己的观点。有个有趣的事情,您看——州长直选。2009年您曾说,您看不到任何可以让我们放弃这一决定的条件——无论是现在,还是再过100年。两年后您宣布,可能在10到15年后恢复直选。又过了一年——还是直选……是的,当然,尽管有各种过滤机制,它们确实存在,但终究还是直选。首先,您的立场为什么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还有没有其他问题,您知道自己的观点也发生了重大改变?

    —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为什么?因为我是一个在职的政治家,而且我希望是一个相当理智的人,我关注着政治体制的发展,并且我希望自己能从最多样的来源获取信息。我多次说过这一点。我不仅看电视——我还深入网络。我不仅通过加密电报接收关于国家发生事件的报告,我还从不同渠道收集信息。社会在变化,我的观点也随之改变——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耻的。我当时说“100年都不需要”,确实是绝对真诚的,但也许是过于情绪化了。我当时就是那么想的!我的立场改变了,因为我看到了——这才是最重要的。这甚至不是因为某些情绪发生了变化。在过去两三年里,我确信了一点最重要的事情:人民想要选举地方领导人。这是最重要的指标,这也促使我改变了自己的观点。我认为这是正确的。任何政治家、任何领导人都应该对社会的诉求有所回应,否则他就会变得僵化,做出错误的决策。

    您认为,以前他们就没有那么想选吗?

    ——您知道,是的!确实如此,因为不久前,人们对选举的诉求还更低一些——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有什么好隐瞒的呢?)——我们的社会非常复杂,国家也非常复杂。在一个存在着各种不同趋势、包括分离主义(我指的是我们的大问题——比如恐怖主义)的联邦制国家里,在特定情况下,转向另一种授权方式——这个决定是经过深思熟虑、也是来之不易的。这种制度发挥了作用,完成了它的使命——它巩固了国家,但同时,它在某个时刻也耗尽了自身的潜力。而国家领导人的任务,以及我作为国家总统在那个时期的任务,就是及时地说:“够了,需要转向另一种制度了。”我得到了支持,议员们支持了我,而最重要的是,人民支持了我,他们说:“是的,我们想要这样。”

    但您仍然认为设置某种过滤机制是必要的,并且仍然认为……

    —对这个问题态度更复杂一些。我认为,政治体制的发展不应该是跳跃式的,而应该是渐进式的。

    关于过滤机制。在我们6月1日生效的那部法律中,从术语角度讲,并不存在任何过滤机制。存在两种可能性。第一种可能性——总统进行磋商,但这只有在总统愿意并认为合适的情况下才会发生,而且其法律后果完全不确定。总统对此没有否决权。第二种可能性,或者说讨论中出现的第二个议题,就是确实需要收集市政议员的支持票。这种制度是存在的,在法国有,在其他一些国家也有,它确实能让人更贴近民众。但我们也记得1990年代的情况。一些人带着政治技术专家团队,本质上就像巡回演出一样来到地方,结果各地区州长的位置上出现的是完全不了解这些地区的人。他们有的有才,有的无才,有的能干,有的懒散。但他们借助各种技术手段,达到了想要的结果。在我看来,获得议员们的支持,将意味着这个人在市政层面是被接受的。

    在上一期的节目中,我向您提问时,谈及统一俄罗斯党代表大会。我还会继续问您相关话题,不过现在我想转到与政府相关的问题上。您领导的政府刚刚进行了大规模改组,四分之三的成员都是新面孔。这是一次非常重大的更新。但引起大家关注的不仅是更新本身,还包括这样一个事实:前政府中有影响力的成员大多被调到了总统办公室。我引用一下《华尔街日报》的说法:“普京让他们成为政府中继任者的制衡力量。这有点像影子政府,在幕后做出真正的决策,而把失败的责任留给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的政府。”他们是这样说的。那么问题来了:真正的行政权力到底在克里姆林宫还是白宫?比如,备受批评的戈利科娃女士的部长职位由她在卫生与社会发展部的副手接任,而戈利科娃本人则转任总统顾问。权力究竟在谁手中?在她那里,还是在她曾经的副手那里?

    —我在1999年12月31日成为总统办公厅副主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正如我说过的,我担任过(总统办公厅)副主任、第一副主任、主任,还担任过四年国家总统,也就是说,总统办公厅曾是我的工作机构。因为我了解内部情况,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诉你。总统办公厅是一个重要的结构,负责保障总统的工作,是一个顾问的集合体。但在我待在总统办公厅的整个期间,我想不起有任何一次是从总统办公厅去指挥政府的。只有一个人能够直接下达指令。你应该能猜到是谁?

    是的,是的。

    —就是总统。其他所有人充其量只是顾问。这是第一点。第二点,那些转到总统办公室工作的人都是优秀的人才,是我的同事。其中一些人正是我在某个时期向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普京推荐担任部长职务的。他们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工作领域,但这与政府所做的决策无关——这一点在总统办公室发布的一份说明中也提到过。他们应该处理自己的事务,执行具体的指令。历来如此,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例外。

    那您在这方面是放心的?

    ——完全放心!我不仅仅是放心。与《华尔街日报》或其他地方那些很难理解我们的人不同,我真正了解总统办公室和政府内部的情况。顺便说一句,无论谁担任总理,情况都不会有任何不同。

    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您对您现在领导的政府完全满意吗?也就是说,政府里所有成员都是您想看到的吗?您是否不得不做出某些妥协,或者出于某些人的建议(说得客气点),或者压力而接受了某些人?有没有一些人是被强塞进来的?我还想问一个具体的问题:有些任命让很多人感到惊讶,比如说,梅金斯基先生被任命为文化部长。这是您自己的选择吗?

    —我可能不会让您感到惊讶,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个简单的事实——这是我的选择,这是第一点。第二点,在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收到的那些政府职位候选人名单中,他百分之百地支持了我的人选。这些人中没有谁是通过其他方式进来的。我不否认,这完全正常,在权力交接期间,也就是在当选总统和即将卸任的总统共事的那段时间里,我和他讨论过很多人选。但在所有这些职位上,我们都进行了坦诚、直接的交流,他的立场很简单:我会支持总理提出的建议,哪怕仅仅是因为,既然我提名了某人担任总理,他就有权组建自己的团队。四年前组建弗拉基米尔·普京的政府时,立场也完全一样。这完全是一种正常情况。

    那么,您的回答是,您完全满意?

    —我没有说我完全满意,因为只有当你取得了成果,才能感受到完全的满意。但至少,政府里的确都是我提名的人选。我认为这届政府有很高的潜力,原因恰恰如您所说。一方面,政府进行了四分之三的换血,另一方面,里面没有一天都没在政府系统里工作过的人。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我自己刚进入政府系统工作时也曾有过幻想。我当时是个成功的年轻人,34岁。我以为如果我在商界成功,甚至能领导董事会,那么管理政府办公厅之类的工作也不在话下。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完全是另一种模式!因此,新任部长们不应在政府内部迷失方向,而是要按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去工作,这非常重要。所以,让一些副部长升任部长,在我看来,这是一个成功的安排,因为这些人都具备自己的潜力。

    谈到具体的人,有两个人的确引起了全国大多数公民的关注。一位是努尔加利耶夫先生,您解除了他的职务。这是否意味着他没有完成您所推动的内务部改革?而另一方面,谢尔久科夫先生留任了,他正在推进改革……这是否意味着您对他推进武装力量改革的方式感到满意?

    —我会回答。我还没回答完,我这人在这方面比较较真:您刚才问过梅金斯基的事吧?

    是的,但您说了——那是您自己的选择。

    —对,是我的选择。只是为了不让任何一句话没有回应……

    不不,您已经说过了。

    —我认为他是一个很有潜力的人,最重要的是,他精力充沛。最近我已经受够了那些在会上有时会打瞌睡的部长们。

    精力可能会用错方向。

    —嗯,希望他能用在建设性的方向上,用在和平的目的上。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您可以告诉我。

    一定。说定了。
    —好的。现在谈谈两位部长——拉希德·努尔加利耶夫和阿纳托利·谢尔久科夫。前任内务部长工作诚实且非常细致。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事事顺利。内务部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部门,正处于改革进程之中。这是第一点。第二点,这个部门处于公民社会最密切、最严格的关注之下。任何一个纰漏,任何一个在路上不当的“挥棒”动作——更不用说更严重的滥用职权或犯罪行为——都会立即影响到部长。当然,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非常棘手的任务,但努尔加利耶夫部长启动了内务部的改革。哪些成功了,哪些没有成功——自然应该由人民和决策者来评判。而我认为,不管别人怎么说,有些事情还是成功了。我们有了新规则、新立法,过去的一系列陈规陋习已经被摒弃了。
    然而,他并没有留在政府中。
    —是的,因为现在到了该由新人来领导这个进程、注入新的色彩,并希望取得更大成功的时候了。

    现在谈谈谢尔久科夫。
    是的。
    —目前,国防部内部的情况可能受到的公民社会关注较少,它不像内务部的情况那样让人们感到不安——生活就是这样安排的。
    是的,但它确实让人不安。
    —尽管让人不安,而且不久前甚至更让人不安。顺便说一句,这种情况是在国防部改革开始后才发生变化的。当兵役期为两年时是一种情况,现在兵役期为一年时是另一种情况。所以,我认为阿纳托利·谢尔久科夫部长,不管别人怎么评价他、怎么批评他(这完全正常),他是一位成功的部长。在过去几年里,比如在过去四五年里,在改革国防部体系方面,他做得比以往任何一位部长都多。今天我们拥有了不一样的武装力量。我作为最高统帅参与了这项工作,并认为我在这个问题上相当有发言权。
    请告诉我,您是根据什么原则来选拔干部的?对您来说什么更重要——专业素养还是个人忠诚?这两者毕竟都起作用。
    —难道您以为我会说“个人忠诚”,“他的专业素质我完全不在乎”吗?当然是专业素养。一个人必须通情达理,不能老是在每个节骨眼上犯糊涂。但专业素养当然是第一位的。
    有没有您邀请进入政府、但被拒绝的人?
    —没有,没有这样的人,因为当我提出邀请时,我明白:如果我提出了什么,对方会同意的。而如果我知道某人不想在某个岗位工作,我永远不会提出邀请,以免让他陷入尴尬境地,也免得我自己陷入同样境地。所有和我谈过话的人,最后都加入了!
    在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总统任期内,逐渐出现了一种观点,认为总理是个技术性角色,在很多方面没有自主性。就此而言,这与法国不同,在法国总理是个强有力的角色,有时甚至来自另一个政党,这时就会出现所谓的“共治”——两个非常强大的人物。我们这里不是这样。您是否担心您也会被视为一个技术性的总理,也就是……只是为此而存在,而不是为了表达自己的观点?
    —实际上,总理的任务不是表达观点……
    同意,是的。
    —……而是领导经济、社会领域,进行改革。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我也用列举的方法说一个简单的事实。也许您会感到惊讶,但我会照直说。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普京、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卡西亚诺夫、米哈伊尔·叶菲莫维奇·弗拉德科夫、维克托·阿列克谢耶维奇·祖布科夫,以及再次担任总理的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普京——这些总理我不仅都认识,而且都曾与他们共事。他们中没有一个人是您所说的“技术性总理”,因为原则上就不可能有技术性总理。只有担任过这个职务的人,才能有资格说出需要做什么以及如何做。我说的是通常情况。总理每天——今天我走进办公室——要签署数十项涉及数百万人命运的决定、政府决议和命令。顺便说一句,这些文件的数量比总统签署的还要多。总统有很多非常重要但程序性的职能。而所有这些决定都直接影响经济形势。它们的代价是巨大的。那么,难道您认为,总理们在签署什么之前——无论我提到我认识的哪位总理——都会打电话到某个地方,请示什么吗?这永远是签署文件那个人的责任。永远都是!因此,在我国,这个职能永远不会是技术性的。
    请问,您曾是苏共党员吗?
    —是的,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和您一样。
    和我一样,是的。
    —只是我入党时间更短。
    但我年纪更大。
    —这倒是真的。
    是的。那您现在加入了“统一俄罗斯”党。
    ——是的。
    那我们就来谈谈“统一俄罗斯”党吧。
    ——好的。

    您同意领导“统一俄罗斯”党时,有没有提出过什么条件,比如“可以,但前提是这样这样这样”?

    ——我认识“统一俄罗斯”党很久了,也认识包括其领导人在内的一些成员。我并非一下子就得出结论,认为要改变国家现状就必须入党。不瞒您说,这对我来说确实是一个特定的选择,因为在某个时期,许多曾经是苏共党员的人都有一种感觉:没有必要第二次入党。但后来我以完全不同的眼光来看待这件事——以一个肩负着为国家民主发展创造条件的人的目光。要知道,结果我成了第一位有党籍身份的总理。

    —在俄罗斯?

    —在俄罗斯,最近这些年来。

    是的。

    —而这是一种完全正确的状况。这就是民主,因为当你始终置身于争斗之上时,政党是无法发展的。无论是拥有控制性股权的政党,还是其他政党。总理应该代表一定的政治力量,他不应该置身于之上,而应该置身于其中。这有风险,但同时这也是一种诚实的立场。正因为如此,我才做出了这个决定。

    现在谈谈条件。您知道,当有人邀请您去某个地方时,提条件大概是不对的,但当然,我确实谈了一些事情,这是显而易见的。我谈到了必须在党内进行重大变革的必要性。在我看来,在任何国家的任何社会制度下,任何政党的活动中,这都需要每10到12年做一次。在我们国家也是如此,因为人们会对固定的面孔、固定的结构以及其他东西感到厌倦,所以政党需要定期更新。政党是一种工具。

    没错!

    —它是一种工具!因此,当然,“统一俄罗斯”党也必须更新。这并不意味着要抛弃过去所做的一切。在“统一俄罗斯”党的参与下,已经做了很多有益的事情,该党对国家生活中的所有重大事项都做出了决策。但是,党需要新的驱动力,需要更新,需要新面孔。它需要人们通过竞争的方式加入,需要决策在基层、在最初级的环节讨论后做出,而不是从上而下地传达。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当然也看到了“统一俄罗斯”党过去和现在所存在的那些缺点。

    您看,政府已经更新了四分之三。那么能否说,“统一俄罗斯”党的领导层总体上已经更新了呢?

    —当然不能。

    还是那些人吗?

    —不,不全是那些人。比如,您对面就坐着一位新人……

    嗯,差不多。最重要的一位。

    —顺便说一句,是最重要的一位。

    我同意。但其他所有人呢?

    ——如果读一下“统一俄罗斯”党的章程,就会发现党主席的权力是巨大的——这是第一点。第二点,我才刚开始工作。第三点……

    也就是说,您是想说,这些变化还会发生?

    —会发生的!毫无疑问!因为党的强大不在于中央委员会或政治委员会,而在于基层、在于初级组织。所以,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将不得不更换8.5万名党的各级管理机构负责人。

    包括最高层的?

    —包括最高层的。通过轮换和竞争性选举的方式进行。这是一个巨量的党内选举。考虑到我们国家本身的基层组织就有超过8万个,也就是说,这是一项艰巨的系统性工作,必须按照新的原则来进行。我不能说这会让所有人满意,但这项工作必须完成。

    您知道,《生意人报-权力》杂志向不同的人,包括宇航员格奥尔基·格列奇科,提出了一个问题: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应该对“统一俄罗斯”党做什么?从他的角度来看,他认为您应该做什么呢?他回答说:提升党的形象,否则他会极大地损害自己的形象。因为现在“统一俄罗斯”党被看作是一个其成员声称议会不是讨论场所的党。不过,梅德韦杰夫根本就没必要加入这个党,他最好再成立个什么“阵线”。 您是否有一种感觉,您领导的是一个实际上病入膏肓的政党,您将非常艰难地去改变它?

    ——您知道吗,首先,我没有任何类似的感觉,也不可能有,因为这个党并非病入膏肓。其次,我不知为何想起了某个特定时期共产党的情况。

    是的。

    —确实,当时共产党受到批评。我个人也曾一度觉得共产党会从政治奥林匹斯山上消失。但这并没有发生,他们依然健在,活得很好,甚至相当兴旺,尽管他们的问题比“统一俄罗斯”党的问题要严重得多,不可同日而语。

    第三点。关于政党与“阵线”的问题。您要知道,我们需要培养建立政党的文化——不是政党联盟,而是政党本身。因此,我们想要回避对某一立场的解释,想要躲到某个东西后面去,这最终对民主是无益的。只有那些代表不同政治利益、从右翼到左翼的各种各样的政党,才能综合性地处理广大民众的立场。它们正是民主的机制或传动带。因此,我认为,我们在未来几年需要专注于党的建设。我指的不只是我自己,在这种情况下,我是在对所有政党领导人讲话——包括现有的领导人,以及过去几周里正在向司法部提交文件以注册新政党的人们。

    2010年11月,您在自己的博客中写下了下面这段话——它是关于俄罗斯政治体系发展的。我引用您的话:众所周知,从某个时期开始,我们的政治生活中出现了停滞的症状,出现了稳定变为停滞因素的威胁。而这种停滞对执政党和反对派力量同样有害。如果反对派没有一丝一毫在公平竞争中获胜的机会,它就会退化并变得边缘化。但是,如果执政党没有任何地方、任何时候会输掉的机会,它就会变得僵化,最终也会退化,就像任何一个停止运动的有机体一样。 那么,党僵化了吗?

    —太对了,说得简直太好了!我现在完全同意这些话。(笔者注:我夸我自己时间1/1)

    那么,它僵化了吗?

    —问题确实存在,僵化的迹象也有。我从未说过党处于理想状态。它需要被引向一条全新的轨道,但这样做时必须明白,我们已经走过了相当长的路。这并不意味着每次为了某种新生活、某个新项目,我们都要准备一套新的政治架构。听着,国外可不是这么做的。国外更换领导人,修改某些纲领性条款,说现在重要的是这个而不是那个,国外会举办一些引人注目的活动。“统一俄罗斯”党也应该这样做,而且我认为,我所说的与当前局势完全相关。

    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我注意到,这些对国外的引用……我们是在对自己有利时才引用国外,不利时就不引用。国外还有很多做法,我们并没有采用,特别是……

    —比如?

    比如,他们以不同的方式举行选举。您同意吗?

    —您指的是什么?

    我指的是选举的绝对透明度,比如法国最近发生的情况。我们都看到了整个过程是如何进行的,没有任何法国人质疑有什么问题。

    —是的,这是个重要问题,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在此不引用国外的经验。我准备在这里也引用国外的经验。请让我们借鉴他们的经验。

    请讲。
    —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他们毕竟有着悠久的选举传统。他们的选举传统有多少年了?很多年了,而我们的传统才刚刚形成。我曾经说过这个观点,甚至因此受到过批评,但我还是要说:在1990年代,许多人对自己选票的去向、对选举结果如何,完全漠不关心。事实就是如此,很多人是机械性地投票。但现在,情况变了。所有人都必须考虑到这一点,包括政府,也包括各大政治力量。人们不再对自己的选票去向无动于衷——这恰恰是正常的。

    这甚至是件好事。
    —同意。

    好的。关于政党,这大概是最后一个问题。您同意,民主最重要的原则是选举的竞争性和秘密投票。在5月26日的党代会上,您是唯一的候选人,而且投票是公开进行的。据我所知,有人告诉我,有一个人投了反对票,但这没有公之于众。
    —没有这回事。否则我们早就找到他并处理了。
    您看,这就出问题了。这不对,不应该是这样。您如何解释您作为唯一候选人、且没有进行秘密投票这件事?就连中央委员会的选举都是秘密投票的。
    —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我来解释一下这个情况。
    请讲。
    —这个情况很简单。
    说。
    —在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永远是遵守现有的规则。一旦开始违反规则,就会把自己逼入绝境。我来回顾一下选举是如何进行的。首先,当时在任的党领导人提议为未来的党主席投票……
    对。
    —……这是在现行程序和当时有效的党章框架内进行的。当时的党章没有规定其他方式。而我作为新当选的党领导人和党主席,提议改变这一制度,顺便说一句,这个提议得到了党代会的支持。我跟您坦诚地说:当我开始与党进行初步沟通时,我并不确定所有人都会支持我,因为人都是人,他们喜欢自己的地位。但大家支持了我,他们说我们愿意参加初选,我们愿意竞争。是的,每个人都有失败的风险,因此,党在各个层级的下一次选举都必须在竞争的基础上进行,最终,这也当然应该适用于党领导人。

    好吧。再来问一些与刚才话题无关的其他问题。最近几个月,有人提出一种看法,说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普京和您宣布所谓“轮换”的方式(也就是他转去当总统,您过来……等等)——这种方式让很多人感到不快,这是事实。我认识很多人。他们认为这甚至让他们感到某种屈辱。很多人说,之前就已存在的抗议情绪,正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真正蔓延起来的。这是一个“假设”类的问题:如果您当时能预见到今天这样的结果,您会以不同的方式来呈现这件事吗?
    —不会。
    仍然不会?
    —不会。那是坦诚的姿态,我已经多次试图解释过。我再解释一次。我们从未说过梅德韦杰夫和普京达成了某种交易,一个往这边走,另一个往那边走。这种解读完全错误。我们只说了一件事:考虑到当前的政治形势和真实的获胜机会,我们提议先让党内,然后让全体人民,投票支持这个方案。尊敬的公民们,如果你们觉得这个方案可以接受,那就请投票给“统一俄罗斯”党和普京候选人。如果你们觉得不可接受,那就投别的票。人民已经投票了,多数人的意愿已经形成,应当予以尊重。

    但您不觉得奇怪吗,这件事恰恰导致了这些抗议活动?您理解为什么这会让人们感到不快吗?

    —我可以理解这其中的情绪因素,但我无法理解其中的法律因素,因为根本就不存在法律问题。从法律角度来看,从道德角度来看——后者也许更高——我们的行为是完全坦诚且合法的。但生活就是生活,有些人喜欢某个政治英雄,不喜欢另一个。有人考虑未来,有人计算任期,有人干脆厌倦了现行的政治架构——这都完全正常。这件事最终成为了社会活力被激发的起点——我同意这一点,但说实话,这是好事。当时就需要想出某种办法,让这种激活以这种方式发生。

    总的来说,这些抗议运动……您认为,我们目前看到的反应——比如对集会上某些可能的违规行为加强惩罚,也就是处以高额罚款——这样的做法正确吗?人们对待像5月6日发生的那种事件的方式正确吗?您对此怎么看?

    —我对此很关注,因为我是总理,也是执政党的主席。要知道,我们也是走在自己独特的道路上,有些地方会犯错,有些地方也许恰恰做对了。我只能说一点:所有政治力量的政治文化都必须改变。这包括那些走上街头抗议、向政府提出要求的人——这完全正常。这包括那些维护公共秩序和保障安全的人。也包括那些做出最终决定的人。

    是否需要巨额罚款?巨额罚款——不需要;更高的罚款——需要,因为如果你今天违规,明天只付500卢布,然后又做同样的事——这是不可接受的!必须用卢布承担实实在在的责任。另一方面,我过去认为、现在也认为,在某些情况下,比如长时间的行政拘留——我说过——是过度的。15天行政拘留——可能太长了,因此,我要强调,针对公众活动期间行政违规行为的行政责任尺度应当更加灵活——有的方面要更严,有的方面则要更宽松。但这不属于刑事责任。

    不久前您接受了五家电视台代表的采访……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我来说不算久。当时有一位记者问您,为什么所谓的“非体制内反对派”的代表能出现在“雨”电视台,却不能出现在大型联邦级电视台。您回答说:因为你们不邀请他们。您真心认为,我和我在联邦级电视台的同事们是不想邀请他们,所以他们才没出现吗?您真这么想?

    —我当然这么想。您不是邀请我了吗?我这就来了。

    您知道,有人告诉我您会这样回答。

    —但这是事实。

    是吗?

    —您看,您向我提的第一个问题,确切地说,您一开口就说您有三个惊讶之处。

    是的。

    —我不否认,我确实想就新政府以及党内事务表达自己的立场。但您适时地发出了邀请,这个邀请我没法拒绝。

    也就是说,您是想告诉我,如果比方说我邀请了非体制内反对派的某个人,那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为政府负责,也为“统一俄罗斯”党的代表们负责。

    好,明白了。时间所剩无几,所以我只能再问您一个……

    —时间过得真快。

    是的,可以说已经飞逝了。我忍不住想问您另一个问题:您如何评价俄罗斯东正教教会当前的活动?具体来说,宪法第14条关于教会与国家分离的规定,在多大程度上得到了遵守?在我看来,教会正在相当侵略性地渗透到各个领域,这引起了很多人的质疑。您怎么看?

    —在这方面,恐怕我们的立场不会完全一致。

    有可能。

    —这很正常。我并不认为俄罗斯东正教教会或任何其他教会在侵略性地渗透到社会生活和社会肌体之中。是的,教会今天占据了应有的位置——我指的是各种教会在我们国家和生活中所占的位置。但它是独立的,独立于决策之外,这一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我们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任何教派的代表强加什么,或者说什么“你们知道吗,我们不接受这个,这个不可接受,我们要这样做”的情况。在我整个从政期间,无论是在总统办公厅、担任总统时,还是现在,都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至于教会作为一个机构,恢复了一些它在苏联时期所失去的地位——我觉得这很正常。

    公共电视台。您签署了一项命令,规定公共电视台的总经理由俄罗斯联邦总统任命。您知道,公共电视台在大约50个国家都存在,各国情况不同,但有两个共同特征:完全独立于私人资本、广告和老板,也完全独立于权力机构。而在您这个案例中,它直接依赖于权力:既然能任命我,也就能罢免我,也就是说我依赖于权力。这样一来,就没有什么公共电视台,只有某种类似的东西,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

    —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这是对公共电视台本质的误解。您看看法国和英国的经验。

    好。

    —它们公共电视台的最高职位,无论是BBC还是法国电视台,都是根据权力机构的决定、根据总理或总统的决定来任命的。因此,我签署的那项命令在很大程度上是借鉴了欧洲现有的做法。我知道,您不久前在一个私营电视频道上与另一位同行讨论过公共电视台的问题……

    难道您这么关注吗?

    —那当然!必须的!我可以告诉您,我当然不同意您的看法。我认为我们完全有机会建立一个公共电视台,让它成为一个有讨论氛围的、对那些对各种政治讨论感兴趣的人有吸引力的平台。我对公共电视台在我们民众兴趣结构中的地位不抱幻想。人们不想总听政治人物说话,那是相当无聊的事情。他们应该获得积极的信息,所以公共电视台也许不会成为最有影响力的资源,但在其他国家也是如此。

    如您所知,BBC是一个非常有影响力的资源。

    —BBC不仅仅是我们理解中的公共电视台。

    对。

    —因为我们期待公共电视台提供的主要是尖锐的政治题材。

    明白了,是的。

    —还有第二点,我刚才没说的。在当今生活中,公共电视台在很大程度上已经被互联网冲淡了,这也是事实。所以当我读到对我那份命令的反馈时,人们说:“怎么样?他把这些都说了,不错,挺好的。但这本该在五年前做。现在呢?现在可以在网上看所有人。比如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波兹纳,如果电视上不播他的话。”

    我的好友马塞尔·普鲁斯特非常希望我代他向您提几个问题。
    —我就不问他是谁了,可以吧?
    跟某些人不一样,是吧?好,第一个问题:您在什么情况下会说谎?
    —我尽量总是说实话,因为在我学生时代的一次讲座上,一位非常睿智的教授——很可惜,他已经不在了——说了一句我终生铭记的话:“说真话的愿望或渴望,是人的自然需求。你们在这一点上应当自洽。”

    您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
    —生命很短暂,一天只有24小时:什么都来不及做。

    您认为自己主要的弱点是什么?当然,是您自己认为的。
    —讨论自己的弱点很难。但大概,有时候是当同事们问我某些问题时,我回答得过于生硬。我可能给出一个不留情面的回答,这会伤害到某些人,之后我会为此感到后悔。但人无完人。

    您的主要优点是什么?
    —我觉得我是一个执着的人。

    说出您最喜欢的三位作家?
    —安东·巴甫洛维奇·契诃夫,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纳博科夫。

    您最珍视的品德是什么?
    —诚实。忠诚。

    您最容易原谅的缺点是什么?
    —那种不伤害他人的缺点。比如说,比需要多吃一点的欲望——贪食。

    您永远无法原谅的缺点是什么?
    —谎言和背叛。

    您最喜欢的作曲家?
    —柴可夫斯基,还有部分贝多芬。

    当您站在上帝面前时,您会对他说什么?
    —我是个信徒。我会请求他宽恕我所做的一切。

    受访者是德米特里·阿纳托利耶维奇·梅德韦杰夫。非常感谢您。
    ——谢谢。

    2012年采访

  • 2016.05.30 MK 俄罗斯总理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之子首度接受采访

    伊利亚·梅德韦杰夫:“若打算在俄罗斯工作,去其他国家受教育毫无意义。”

    在今年即将完成高等教育学业的人群中,有一位是俄罗斯总理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的儿子。上周五,他在莫斯科国立国际关系学院通过了英语国家考试。《莫斯科共青团员报》记者在考试结束后第一时间采访到了伊利亚·梅德韦杰夫。

    Q:伊利亚,考得怎么样?

    A:还不错,谢谢。

    Q:父母一定很担心吧?

    A:是的,现在考完了,妈妈在等电话,爸爸在等短信(这次交谈发生在成绩公布之前。——《莫斯科共青团员报》注)。

    Q:你相信什么学生迷信(指学生间流传的关于学业与考试的迷信说法——笔者注)吗?

    A:我完全不信任何迷信!

    Q:跟我们聊聊你自己吧:除了学习,你还有什么爱好?

    A:除了学习,我从事体育运动,也热爱艺术,喜欢和朋友、家人在一起。我尽量抽空去看展览、电影和戏剧。

    Q:你都从事哪些体育运动?

    A:我尝试过很多项目。从小就开始踢足球,还练击剑……

    Q:你踢足球是踢后卫还是前锋?

    A:前锋。我还代表莫斯科国立国际关系学院队踢过一阵子。

    Q:是中锋吗?

    A:看情况。上学(注:这里没太懂)的时候我们也和莫斯科国立国际关系学院队踢过比赛。击剑方面,我参加过比赛。

    Q:是花剑、重剑还是佩剑?

    A:佩剑(与其他剑种不同,佩剑主要以劈砍为主,而非刺击,更难防御,因此比赛更具动感。——《莫斯科共青团员报》注)。我还拿过第二名,这对我很重要,但不是我炫耀。

    Q:是全校第二名吗?

    A:不,那是在上大学之前。当然,还有通用体能训练和游泳。

    Q:你最喜欢的泳姿是什么?

    A:大概是竞技自由泳吧。

    Q:那你喜欢哪些剧院?

    A:在彼得堡,我很喜欢去剧院。我总是争取能去马林斯基剧院、亚历山德林斯基剧院……在莫斯科,最近我去”塔巴科夫剧院”很多次。

    Q:哪场演出给你留下的印象最深?

    A:最近看了《三姐妹》。有一段时间,我几乎每周都和朋友去剧院。但是学业占用了很多时间。而且我们也都慢慢开始实习、工作了……

    “我想尝试做律师”

    Q:学习期间你在哪里工作过?

    A:在一家普通律师事务所。

    Q:实习岗位是什么?

    A:做律师助理。这是本科阶段的必修实习,后来我自己也产生了兴趣。

    Q:你会继续攻读硕士学位吗?

    A:是的。

    Q:你的毕业论文题目是什么?

    A:俄罗斯和英国的股份制公司法律规制比较研究。

    Q:毕业后你想当律师还是做法官?

    A:无论是否从事律师工作,法律知识总是需要的。我对企业法务的工作很感兴趣。

    Q:你想去大型国有企业工作吗?

    A:不,恰恰相反。我对年轻人更感兴趣的领域比较有兴趣,比如科技行业。

    Q: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你打算怎么过这个夏天?

    A:八月要准备读硕士的入学事宜。在那之前,我们还有军训。

    Q:你们在哪儿军训?

    A:和其他所有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的学生一起。

    Q:看来你是没法休息了……

    A:我会尽量安排好时间,既能休息,也能开心地工作。

    Q:在哪儿工作?

    A:在律师事务所。我和朋友们有很多不同的项目,我们打算试着把它们实现。

    Q:对了,你没想过当外交官吗?

    A:从小就想,这也是我选择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的原因之一。

    Q:你一般去哪儿度假?索契吗?

    A:对,索契很棒,我经常和家人、朋友去那儿。

    Q:你在俄罗斯去过很多地方吗?

    A:当然啦!我非常喜欢圣彼得堡,因为那是我的故乡。堪察加我也很喜欢。在我们国家旅行是一种极大的享受。我的梦想是去贝加尔湖看看。

    Q:你还这么年轻,来日方长嘛。

    A:嗯,我也希望如此。

    Q:你通常是一个人旅行,还是和父母、朋友一起?

    A:看情况。我喜欢和家人一起,也喜欢和朋友一起。

    “我在社交网络上和朋友交流”

    Q:您在社交网站上有账号吗?

    A:有,但我只在上面和朋友交流。而且说实话,我更珍视现实中的交往。

    Q:我看过,你们班是个非常友好团结的集体,大家都一起准备活动。您在班里、系里朋友多吗?

    A:是的,我尽量和所有人都保持联系。同学们都很真诚,我尊重每一个人,对许多人怀有敬意,而有些人我则真心当作可以倾诉的朋友。我们确实是系里最团结的班级之一。

    Q:您在系里或班上有最好的朋友吗?

    A:我最好的朋友在大学里。

    Q:您的交际圈里还有哪些人?您和部长的孩子们有交往吗?

    A:说来奇怪,几乎没有。我很喜欢我的中学好友,大学的同学们也都很棒。

    Q:您在入学前不认识他们中的任何人吗?

    A:大学同学确实不认识,但有些来自我中学的同学也考入了这里,所以我认识他们。

    Q:您有学生间的绰号吗?梅德韦杰夫·伊利亚·德米特里耶维奇——有人叫您МИД(外交部)吗?

    A:没有,大家都直呼我的名字。(笑)

    Q:您的同学说您会写诗,是真的吗?

    A:是的,写一些幽默诗,我们互相传阅。我们常常花30秒即兴写诗,就为了约人去看电影。

    Q:您外形出众,而且有过一些影视拍摄经验。将来想参演大电影吗?

    A:这曾是我的梦想,但现在不再有了。当我在《乱拍》里看到镜头中的自己后,明白这并不适合我。

    Q:有报道说您对魔术感兴趣……

    A:关于我的报道很多都是胡说八道,还有些所谓的”专访”——根本就没采访过我,却硬说采访了。

    Q:您考虑过出国留学吗?

    A:我认为如果打算在俄罗斯工作的话,去国外读法律毫无意义。